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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服一次兵役吧
    作者:中國軍魂 文章來源:本站原創 點擊數: 更新時間:2013-9-9 21:25:19

    去服一次兵役吧

    本文原創作者——閻連科 軍旅作家   來自-::::::中國軍魂網——情感家園::::::


      世界不同,景觀不同,人也就不同了。軍營不是鄉村的房舍和院落。新蓋的瓦房、樓房,還散發著硫磺的氣味。街道上懶散的雞狗,早晨時離開窩屋,不到黃昏可以不回到家里。村頭和馬路邊上的小賣部、小酒店,都起了很洋味、極都市的名字,一天到晚都有閑聊和喝酒的村人。或者,一天到晚,壓根兒就沒有閑人購物和打酒的行人,但他們依舊開著店門,營生著生意。營生著生意的時候,也沒誤了別的什么。男人沒有誤了抽煙、下棋,女人沒有誤了說閑、掃地和站在門口看來往的行人的熱鬧。都市就不一樣了。都市永遠在有秩序的忙亂著。早上七點以后,下午五點半或六點半以后,大街上車水馬龍,自行車的鈴聲叮鈴當啷,白茫茫的響滿了整個世界。堵塞的汽車的喇叭聲,尖刺利利的從自行車的鈴濤中穿過去,像鞭子樣抽打著都市的煩忙與紊亂。那樣子,你看街上的任何一個人,都像是趕著去中南海或白宮開一個緊急會議,仿佛地球離開他們就要停止轉動了,木星火星也要相撞了。可公園里,或公路三角地的一片樹林里的老年人,他們守護著被改革開放帶來的西歐文明擠剩下的一片綠地,提著鳥,唱著戲,練著功,宛若世界的一切都與他們無關,那一份悠閑自然,你走遍鄉村,都難找到同例。比較而言,軍營就大不一樣了,既不同于都市,更不同于鄉村。軍營是完全被秩序鎖定的一方院落,他的一切都在時間人為地規定之中,都在秩序的程式之中,只允許繁忙,不允許紊亂;只允許規律,不允許碎麻一般的無頭和無序。營房、設施、道路、睡眠、飯食乃至語言和思想一切都要求程式和規律。形式(主義)在這里得到了極度地膨脹,形式又沃土肥水般滋養了一種必須的紀律。所有的營房,無論是平房或樓房,都一律的東西走向,坐南朝北,或南北走向,坐西向東。你在一個營院里,幾乎找不到既有東西走向又有南北走向的建構。一個連隊的廚房若是在連部某一位置,另一個連隊的廚房肯定也在連部的那一位置。宿舍的門前空地上,一律都是單杠、雙杠和木馬,這些設施的沙坑,就是成千上百,他們的形狀、尺寸決然都是一樣,如同只有一個。雙杠的近端,被摸得锃光發亮,而退端則如被風雨淋久了的木頭樣地呈著淺淡的枯腐。單杠兩端紅銹斑斑,中間的手抓之處,卻永遠地閃著白光。木馬全都是傾斜在沙坑外的半米那兒。廁所都是在靠營院圍墻處和連部同一經緯的直線上。床鋪的擺放、槍枝的靠架、水壺的吊掛、凳子擱在那、毛巾疊成的形狀、牙刷在牙缸里豎著放是毛向上還是把向上,乃至一個士兵發放的針線包是放在床頭柜的抽屜里的那個位置上,這都是千篇一律的,一成不變的。單調的統一是一個營院最起碼的底色。因此,統一的單調也就有了獨特的韻味。路邊的樹,冬天來時都要涂上濃厚的石灰水,石灰水在樹身的高度一律都是1米或者1.2米高。房后曬衣服的鐵絲都是6#的豌豆絲。哨兵在你看到時總是那樣地筆直端莊,與地面成直角90度,而走在營院內和營院外的隊列,總是那樣齊整著,使你感到他們更多的時候僅僅是為了齊整而齊整,較少的時候是為了某種精神和價值而齊整。總而言之,一切都是秩序化了的,規律化了的,秩序和規律成為軍營最基本的規范與概貌,也成為士兵們生活的基本原則和處世之準則。

      應該具體地談談士兵。我們已經談到了士兵。士兵是營院的主人,是軍隊的主體,是舞臺上不可缺少的主角或配角。冬天降臨了。征兵工作一年一度重復著開始了。鄉村的街道上,馬路邊的樹身上,小車站的廣告牌子上,商店、飯店的門口上,都傾斜的貼了紅色的標語。去年這樣的標語是:一人參軍,全家光榮。今年的內容依然是一人參軍,全家光榮,或者別的什么,但百分之百是往年的重復。窮僻的地方,武裝部的工作人員,坐在辦公室里,等著村委會的民兵營長領著適齡的青年,也提一點兒煙酒和土特產什么的到辦公室來向他們點頭報名。富庶之鄉--比如廣東、溫州和其他一些沿海地區,武裝干部則要懷里揣著香煙和國家的《兵役法》,到農民家里敬煙求情,希望他們的孩子能參軍服役,保家衛國(據說南方已經開始有家庭出資請北方的打工的青年替孩子參軍服役了)。但這樣的地區并不算十分寬廣,征兵工作比起計劃生育工作的難度,顯然寬易了許多。城市的征兵,幾乎還沒遇到什么難題,因為有一條城市青年退伍后法定安排工作的規定,就是這項工作不僅容易,而且備受歡迎,充滿誘惑和魅力。兵員來自四面與八方,天南與海北,但動機大多不外乎如此兩種,即:鄉村青年渴望通過服役逃離土地,獲得他人生的錦繡前程;都市青年渴望服役后有一個選擇職業的機會,獲得一份穩定的收入。當然,也還有讓孩子參軍去,見見世面,開開眼界,明白一下世界究竟有多大,方的還是圓的;或讓孩子入伍,出門吃幾年飽飯,再長一段個頭;再或孩子在家難以管教,某種違法的事件,使他的名字已經在公安部門記錄在案,希望到部隊的熔爐里,使孩子獲得某種教益和找到人生坐標。就這樣,隱藏著千奇百怪、五花八門又大致相同的目的,通過目測、體檢、政審,最后換上肥大的軍裝,坐著汽車、火車、輪船或飛機等現代的交通工具,中途在某幾個兵站吃上幾頓或幾天的米飯、饅頭、大鍋菜,在某個寒冷的夜里,被等在車站的軍用卡車拉進了他將為之服役三年的軍營里。

      從此,這里開始了又一批士兵全新的人生。第一件事是你剛到軍營,就接到司務長發給你兩個月的津貼。第二件事是老班長半盲目地給你分了上下兩層的木質床鋪,把你們都集合到床鋪下邊,拿著名單,點一個名字后忽然說,我點名時你們答到--便點個名字,看上一眼,再問,你為什么當兵?有九個新兵他就問了九句。八個,他就問了八句。八個或九個,回答的都是一句話:保家衛國哩。因此班長很滿意,說覺悟都很高,文化水平也很高。第三件事情也就開始了:整內務,疊被子。疊被子是一件艱難而又復雜的工作,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如同磚樣,是對任何一個新兵的一次過分夸張的嚴峻考驗。如果你疊得又快又好,你就給班長留下了極好的第一印象,有可能在排長、連長、指導員對這年新兵白紙樣的頭腦里為你畫上最新、最美的圖畫。也許,你也就因此當上了副班長(主抓內務和衛生)也未可知。當副班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班長是從班副開始的,排長是從班長當起的,副連是從正排開始的。就是說,將軍的第一個臺階,也同樣是班副或班長。因此,新兵們都要在疊被子上下足功夫,費盡心機。軍用棉被的棉花都是國家的一級棉,見到陽光便嘩嘩啦啦膨松而又柔軟。為了疊好被子,一般新兵在星期天不僅不曬被子,還要在被子的表面灑上一層水,以便疊時使被子能出現墻角樣的棱角來。有的新兵,為了迎接(應付)明天的內務檢查,頭天夜里便把被子疊好,棱角邊沿處噴上溫水,用木板夾出筆直的線條,再用三角板量量被角是否都是直角,合乎標準了,這夜他就不打開被子睡覺,和衣在床上寒冷一夜。第二天,首長領著檢查團來了,到這鋪床前站下,這兒摸摸,那兒看看,望著被子和別的內務衛生審視一番,最后講評時這個連隊就可能受到表揚了。營里把營里的流動紅旗放到了該連。該連把該連的流動紅旗插到了該排。排里又把該排的流動紅旗插到了該班。班長雖然把紅旗插在自己的床頭,但還是要在班務會上對那位一夜未睡的新兵極隆重地表揚一番。倘若你因一夜未睡得了感冒,班長也會把病號飯端到你的床頭。

      新兵的生活嚴謹而幼稚,荒唐且可笑。為了進步,為了得到表揚,要爭著搶著打掃衛生。為了在起床號沒響之前就從床上爬起來搶到工具,你在頭天夜里得把掃帚、鐵锨、水桶藏在只有你能找到的地方。為了討好班長得到班長的笑容和贊許,你會自覺主動地給班長洗衣服;在班長沒有起床前,把牙膏擠到班長的牙刷上;班長從訓練場上走回來,把凳子放在班長的屁股下。班長并不一定喜歡你這樣的做法,也許會當眾嚴肅地批評你,但當沒人時,你和班長單獨相處時,班長會問你家是哪里的,家里還有什么人,新兵訓練結束分兵時你想往哪里去。一個遠離家鄉和父母的新兵,聽到這樣的問候,一般都會在心中熱潮涌動,把家里的一切--該說的和不該說的全都告訴了他的班長。他感到班長對他的親近是有別于其他的。他不知道班長這樣的問話一般是對每個新兵都要說的,就像班長當新兵時他的班長給每個新兵慷慨饋贈的安慰一個樣。單純如盛夏的濃蔭樣籠罩著新兵們,使他們軟豆腐般水嫩的心靈逐日地向外滲落著青春的水液。每個士兵都睜大渴望進步的雙眼,惟恐不積極,覺悟的槍彈射不中前程的標靶。訓練隊列時,為了向左或向右看齊,可以在帽沿的兩側系上兩根發絲樣的細線,頭一扭,正好以其余光和下幾個士兵帽沿上的細線垂成一排。練匍匐和射擊,可以在冰天雪地爬上四個小時,讓肝脾心胃都結成冰塊,手上凍裂的血口和黃河、長江一道兒并肩齊流。檢查衛生時像孩子樣把自己的手臉洗凈、頭發和指甲剪短之后,再到廁所沖凈便池,在墻縫燃上自己掏錢買的有香味的彩色細香,檢查團沒有到來之前,想拉想尿時,他們寧可憋死也不踏進廁所污染自己的勞動成果。集體榮譽和個人命運在這兒得到了完美結合。人生的漫漫之路和復雜多變,在這兒變得簡單而直接,高尚而功利。這時候,一個月或幾個月的新兵訓練結束了。他們下連了,朝著新的崗位忐忐忑忑走去了。

      兵營的建構永遠的都是大同小異,一樣的營房,一樣的馬路,一樣的操場和槍支,一樣的訓練和任務,一樣的思維和話語。每個連隊都有榮譽室,每個營都有榮譽室,每個團都有團史展覽館。這些掛滿錦旗和鏡框的地方,墻壁潔白無暇,解放戰爭、抗日戰爭,甚至是紅軍時期留下的旗幟已經褪色破損。旗邊的絲穗已如老人的牙齒開始脫落,旗底的鮮紅染上了歲月的深暗,旗面上的繁體的黃布剪字,字跡幼稚而又莊重。擺在桌上用鏡罩蓋了的老式步槍、鋼盔、子彈殼、破水壺、舊黨證,豎體排版的老報紙和哪位英雄錯字滿篇的日記本,遙遠而又神秘,使新兵感到自豪而又不可及。但建國以后,尤其是他們記事之后,那些因訓練成績突出,榮記二等功、三等功的英雄,那些同街頭暴徒英勇搏斗而保送到軍校讀書的學員照片和說明文字,那些因某次抗洪搶險或抗震救災表現突出而被破格提干的英雄,卻使他們感到近在眼前,可觸可及,羨慕不已。于是,在周末的黃昏,落日還高高地掛在天空,營院里到處是夕陽的鮮紅,新兵們開始了同鄉的集合。他們提了啤酒,拿了從小賣部采購的成袋的花生和瓜子,還有哪一位從家鄉寄來的土特產,偷偷來到操場一角,席地而坐,漫談獨有的人生感悟。在操場一端是龐大的閱兵臺,那閱兵臺上曾演出過無數慕英雄、鮮花與掌聲的熱血劇目,激蕩過成千上萬士兵的熱血心腸和錚錚鐵骨。閱兵臺對面,是一排戰術訓練的障礙物。大操場的另外兩側,是極富召喚力的巨大的鐵牌的紅漆標語,一邊寫著:訓練精兵,保衛祖國;另一邊寫著,團結緊張,嚴肅活潑。整個操場透著軍營與戰爭、戰爭與和平的協調聯系及彼此的內在關系。就是在這樣的環境里,他們開始感悟了,為連隊曾有過的赫赫戰功驕傲了,為自己的前程尋找了通道也設下了陷阱了。他們討論了許多話題,明白了一個道理,即,榮譽都是從犧牲開始的,將軍都是從班長起步的。那些關于愛情、關于故鄉、關于兒女情長的個人私事比起他們明白的道理,顯得那樣微不足道,不值一提。他們的內心被熱血鼓蕩著,,青春如春雨草發揚煥發了新鮮得色彩和氣味。熄燈號響了之后,他們依依不舍地離開了大操場,分手時那個買啤酒、小吃的會對另外一個戰友說, 別忘了,下周該你買東西了。

      又開始了周一至周六(后來是周五)的單調、重復的訓練生活。早上在規定的時間內按時起床、 洗漱、上廁所、集合、出操、練隊列,或者進行五公里越野的體能訓練。幾點幾分收操之后,十分鐘的整理內務。剛剛疊好被子坐在床沿歇息一下,屁股還未坐穩,開飯的號聲響了,飯后是十五分鐘的修整,寫家信的開了個頭,上廁所的剛蹲下,匯報思想的還沒進入正式話題,集合號再次響在了軍營的上空。事實上,號聲是對士兵一日生活的最大的限制、規范和解放,他宏亮的黃銅色的聲音,一經響起,一切自我便必須停止。反過來,它一經響起,一切的集體活動便宣告結束,使士兵們重又回到有限的、規則的自我中(可惜許多軍官這時候總愛拖延,向老師在放學后不讓學生下課一樣)。上午(或全天) 是政治指導員的教育課。指導員為備課挖空心思,戰士們永遠覺得枯燥無味。然課后指導遠征求意見,問課講得如何?老兵們說好呢;新兵也就說,好呢,讓人感動哩。新兵們成熟了,新兵們會將全部的軍事術語了。這標志著某一方面它們作為軍人的成熟與練達。可事實上,端端地坐著聽人口若懸河的講政策和政治,人生奉獻,集體與個人,民族與國家,軍隊和百姓,一整日下來,新鮮感稍縱即逝,如女朋友吹了樣使人打不起精神來,好在外訓的時間多于室內的教育課,。上午、下午或是全天,到靶場瞄靶,到野外找點,到山坡上進行班戰術或排戰術訓練,再或一連數日半月,離開營房進行徒步拉練,苦是不消說的,汗流浹背,腰酸腿痛,身上流血,腳上打泡,這都和吃飯需要筷子一樣必不可少。可這符合了青春的某種釋放性要求,反而比坐受教育使人愉快。抬頭可以望到藍天,伸手可以抓到草木,渴了還可以得到軍民關系的安撫。另一點,到哪都有和自己穿著、行動、目的不一樣的人們,他們是士兵疲勞的消解劑。都市的姑娘不到夏天就穿上了裙子,濃妝艷抹,露著誘人的腿肚 和頜下胸上那部分天堂區域;村姑們雖然沒有都市姑娘的那份妖魅之力,但她們明凈純樸的眸子里,也沒有都市姑娘的那份空洞的傲慢。她們望著士兵們的軍裝和隊列,眼里永遠透著一種親近和神秘,你去和她搭訕時,她總是一副受寵若驚的摸樣。總之,在野外的主動式訓練要比在課堂里的被動式接受教育令人舒暢得多。野外的時間如流云樣美麗而又快捷,坐在那聽報紙、學文件,時間如老牛拉破車緩慢而不可入目。

      但是,無論如何,時間就是這樣過去了,昨天是今天的預演,今天是明天的重復。夏天在春天后邊揚鞭催馬,秋天又在夏天后邊西風勁吹。終于,又一個冬天到來了,又一批新兵來到軍營了,又一批服役三年的老兵和新兵與中年兵(第二年兵)告別了。下士變成了中士,中士成了上等兵, 還有的列兵就直接成了班長、副班長。表現突出的入了黨,杰出的代表在第二年三四月間復習功課,七月參加全軍統考,到九月就考上軍校,離開軍營了。他們再回到這個軍營時,就不再是士兵,,而成了指揮士兵的人。他們的命運就此改變了,找對象不再找農村的姑娘了。找到了農村姑娘的,要么懷著良心的不安,千方百計和那姑娘吹了去,要么懷著永不與人說的遺憾,加倍地工作,把下一個目標定在將來混到副營讓老婆孩子的隨軍上。而最普遍大眾的,還是那些絕大部分沒有考上軍校,沒有當上班長,又沒有立功入黨的中士們。。他們在新的一年里惶惶不安,神不守舍,一邊怪罪自己才不如人,時運不佳,又一邊全身心地投入教育 和訓練,盡管那些訓練成績他都是良好或優秀,教育考核也都在90分以上,可他還是要主動、自覺的去找自己身上的差距。他發現了一個使人泄氣的問題,在他的周圍人中,進步甚快,前途光明的人,的確許多方面比他更為出類拔萃,且是大多數。這是他不能抱怨部隊的上空也有陰云了,意識到天晴的日子總比雨天多。他減少或徹底不再到周末時趕場樣參加老鄉集會了。他把他的精力、才智乃至狡猾都用在神圣而又庸常的工作中,開始即注意個人與組織、與領導的關系,又非常能把每一塊好鋼都用在教育、訓練的兩塊刀刃上。打靶回來他走在最后,把別人不愿備的靶牌扛在肩上;走隊列時他主動去幫助糾正某個新兵的違規動作;周末閑暇來時又扛著工具,從連營首長的窗下走過去,到地里翻地澆水。有一天,清理廁所常年淤積的大便池,別人都捂著鼻子,他便卷了褲腿跳進糞便池里邊了。因此,他開始引人注目了,或者,像他這樣的中士太多,他只是集體里引人注目的一部分。前者,在又一個年終總結時,不是入黨,至少也受到了連嘉獎,而后者,最好的結果是連長或指導員在軍人大會上,進行了隆重的表揚,指明了他以后的努力方向。被指出努力方向是很尷尬的一件事。他確認這一年他的表現很不錯,堅信那些入黨、立功的人的表現雖不差,卻并不一定比他表現好。于是他躺在床上鬧意見,泡病號, 以裝病向組織上軟示威。可指導員是塑造士兵靈魂的工程師,做這類人的思想工作輕車熟路,經驗豐富。新時期,新形勢,指導員并不會像他的父母樣把病號飯端到他床前。指導員派通信員把他叫道自己的屋子里,門一關, 給他倒了杯水,很生氣地說喝吧你,我沒有想到你這樣不爭氣,這樣經不起考驗,我正準備把你列入黨員培養對象那,計劃你入黨的事情,可你現在裝病躺在床鋪上,讓別的干部、黨員、戰士怎樣看你呀。指導員給他談了很多話,最后門一開,他便后悔不迭的從那間政治工作的談話室里出來了,在指導員的桌上、床上、窗臺上。 到處都留下了他向指導員信誓旦旦、錚錚保證的話。他不知道,這時候指導員已經給他下了難以更改而有 頗為準確的評語:患得患失,難有什么進步,不是培養的對象。但他為了這次談話,還是兢兢業業工作了又一年。

      進步在相比之下也許慢了些,但有一點是令人安慰的,他成老兵了。他們是名副其實的老兵了。更新一年的士兵,,來自河南、山東、湖北或是陜、甘、寧,新兵們自覺不自覺的開始為他們端了洗臉水、倒了洗腳水,像他們做新兵時一個樣。這種安慰是從那樣一件事情開始的,同樣訓練了一天回來,部隊解散后你上了一趟廁所,回到宿舍發現你的洗臉盆里有半盆溫開水,毛巾方方正正疊著飄在水面上。你不知道這水是從哪來的,是誰倒上的,正疑惑不解時,剛分到班里的一名新兵憨厚、乞求的朝你笑了笑,你突然想起兩三年前自己的摸樣了。你意識到自己是一名名副其實的老兵了。對新兵說了一聲謝謝,從此你就開始享受老兵的生活情趣了,為新兵的生活指點江山了。星期天時洗衣服,新兵把你的衣服端走了洗去了。寫信時沒信封,新兵把他買的信封給你了。吃過飯新兵要給你洗碗,有干部在場時你堅決不讓,還板著面孔批評他,可干部不在場時你就讓他洗去了。這樣的生活雖有某種遺憾,但也有一種狹義補充著。還有一方面,周末操場上老兵的集會不知什麼時候重又開始了,吃的零食一般不再去小賣部購買了,有老鄉在食堂做炊事員的悄悄從食堂拿出來,沒有做炊事員的老鄉,便順手牽羊或用一根長竹竿,頭上系者鐵絲鉤,從窗口伸進去,咸鴨蛋、豬頭肉、四川陪陵榨菜,或是連隊自己做得泡蒜頭,腌的雪里紅,都是竹竿與鐵絲及老兵生活的戰利品。如果連隊殺了一頭豬,煮熟后還可以把二三斤重的肉從窗里釣出來。這些事情不在于毀滅軍紀的偷,不在于軍營惡作劇,而在于軍營生活的一種娛樂和味道。集會的內容也不再是抱怨連隊的事情公不公,不再詢問家鄉的情況怎么樣,不再對誰的對象聚散閑操心,大家共同關心的一個問題是,將來退伍后干什么,城市兵大大咧咧說,我不怕,反正民政部門得給我安排工作吧。農村的拍著胸脯道,做什么生意***還掙不了幾個錢。然而聚會散了之后,躺在熄燈號吹過的床鋪上,望著被淹沒在漆黑中的天花板,誰都無論如何睡不著覺了,都為他今后真正的人生擔憂了,為迷茫的前程不能入寢了。看到有的戰友上了軍校,有的戰友記了功,有的成為預備黨員了,自己不免有些失落和傷感。宿舍外月光如水,游動哨的腳步由遠而近,又由近致了遠。營房外工廠的隆隆聲和更遠處火車的汽笛聲,從來沒有像今夜這么響,沒有像意識到自己是一名老兵時這樣刺過耳。日間還依然地同新兵們一樣訓練,一樣生活,一樣出操和下課,作出站好最后一班崗的摸樣,可他內心深處開始憂慮和平軍營這單調平庸的生活了。他開始真正關心國家大事,關心國際形勢,開始把《參考消息》藏在枕頭下面研究和琢磨-一句話, 榮譽成為吶喊在他們心里膨脹了。他們開始渴望戰爭了,渴望戰爭中的榮譽了。他從來沒有像成為老兵以后那樣對戰爭懷著一種親近和渴求。對戰爭的幻想成為他抵抗日常平庸的武器。他希望在戰爭中沖鋒陷陣,建功立業。希望通過戰爭獲取價值,從而有一天回到這座軍營指揮一支部隊,有一天身為軍官而榮歸故里。《參考消息》上總是平平淡淡,國際風云沒有什么變幻,于是,他希望國內有什么突發事件,如地震搶險或者抗洪保堤。他在一種心靈的中生存著,他被和平軍營的生活折磨著,從冬天到了春天,有從春天到了初夏。《解放軍報》和軍區(或兵種)的小報上,凡有因搶險立功的報道他都要一字不拉的讀一遍,凡因與歹徒搏斗立功、提干的消息和通訊他都讀兩遍。一次,上級組織與歹徒搏斗的英模報告團來這座軍營作報告,他們在臺下聽人家演說時,每個人的雙手都急出了汗。會后指導員讓每個人都寫一份心得交上去,老兵們有三分之二都只寫了一句話或是兩句話--向他們學習,可機會在那兒?--不是我們不想成為英雄,是老天不讓我們成為英雄呀。

      盛夏開始了,每晚的新聞后的天氣預報節目里,不斷預報南方省份的大雨和暴雨,預報北方省份那條河域洪水大泛濫,當地軍民已投入進了抗洪搶險的斗爭里。于是,他們開始摩拳擦掌了,躍躍欲試了。在訓練場上他們不斷的抬頭望天。睡到半夜里會突然起床翹首天空。其他省份多已進入梅雨季節。長江大堤上的險情如雨后春筍。全國的大報、小報、電臺、電視臺,每天都在報道軍民聯手抗洪的先進事跡。可他們這,日出日落,星月光輝。九月底下下了三天中雨,他們數十或上百名老兵自發的集合起來,跑步到二十里外的一個水庫上抗洪搶險,沒想到那守水庫的人說,抗鳥洪呀,上游已經大半年干旱,水庫里的水還不夠城里人吃上一個月哪。他們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到營院后接到了上級的緊急命令,要求部隊進入戰備狀態,隨時準備到黃河、海河、淮河、黑河、白河、沂河或長江、嫩江、黑龍江、松花江和雅魯藏布江去執行搶險任務。他們激動不已,瘋狂不止,每日每夜都在亢奮之中。背包每天早上起床都打好在床頭上。水壺、鐵鎬和軍用圓鍬都靠在床邊上。鐵絲、麻袋、 繩索在倉庫中都已經分給各連,各連也已分給各排,只待一聲令下,就往火車或汽車上抗裝了。心弦繃了起來。手心總是出汗。嗓子眼里發緊,總有一種大喚大叫的欲望。平日里走在路上,不是朝樹上踹一腳,就是把路邊的石頭踢向天空。這樣等了一周,半月,一個月,兩個月。時間如刀子樣從他們的脖子上拉過去,最后終于,全國,全軍的抗洪工作結束了。

      雨季沒了。

      冬季來了。

      又一次的新兵入伍、老兵退役工作開始了。如俗話說,軍營如鐵兵如水,他們都被宣布退伍了。要精簡整編,要撤掉這支部隊,或要把這支部隊移交到那兒。據傳連這座營院也要移交到地方做某某倉庫或某某大公司的家屬宿舍了,原先有人想超期服役一年的計劃落空了。想轉個志愿兵的念頭也不能產生了。大家懷著毫無理由的怨恨公然的從食堂拿了下酒的葷菜和素菜,到小賣部把啤酒成捆、成件的提到操場邊。三令五申不能喝白酒,可老兵的刷牙缸子里都有一股清凌凌的白酒味。喝完了把酒瓶摔碎在馬路邊,摔碎在訓練場和閱兵臺。喝醉了,痛哭流涕一陣,到閱兵臺演一出模仿首長閱兵的戲,到戰術場演一場戰爭中兩軍對壘的兒童劇。本來是在內心里深藏著計劃和陰謀,要在宣布退伍那天,在摘交領花、帽徽的大會上,要大肆發泄一場的,可摘了領花、帽徽后,在軍歌和送戰友的音樂中,卻都熱淚盈眶了。計劃在連隊的會餐宴上要借酒大鬧的,可連長、指導員和連隊全體 干部排成一排,向老兵們集體敬禮后,又集體鞠了一躬,說戰友們,弟兄們,三年相處,沒有打仗,也同樣都在一條戰線等待了一千多個日日夜夜,部隊是你們成年后的故鄉,軍營是你們人生中的又一個家,我們做干部的,是你們的父母兄弟,希望你們這輩子別忘了軍營,別忘了連隊,別忘了戰友們的三年情意。便都抱頭痛哭了。

      說還能相見嗎?

      穿著軍裝的說,能,你們做生意的時候就往部隊這邊跑。

      脫了軍裝的說,能,有一天打仗了,說不定我們就又穿軍裝了,我們就又到一條戰壕了。

      退伍了。什么事情也沒有發生就走了。

      也就走了那。平平淡淡來,又平平淡淡去。

      各自回家了。去也空空,回也空空那。

      鄉村的退伍兵到了村頭才發現,他的家鄉并無多大變化,還是那樣的房舍,還是那樣的街道,街道上還是跑著那幾只雞狗。甚至,連午時老牛的叫聲都還是呈著泥黃的顏色遲緩的在田野上流動著。。唯一的變化的,僅是他自己,走時唇上微毛茸茸,回來后 胡子三天不刮,便黑碴旺旺的,收過的豆地一樣。他知道,他該成家了,該結婚生子了, 該養兒育女承擔起生活的重擔了。都市的退伍兵,回到都市后,看馬路又寬了些,高樓又多了幾座,下崗的工人在街上出攤為搶占地皮紛爭不止。別的街道、商場、人流、汽車、廣告牌、霓虹燈、公園、樹木、十字街、立交橋,都還和入伍前大同小異,沒有質的變化。在沒安排工作前,他在家里等著,四門不出,父母兄嫂買好禮品讓他為自己的下一步工作出門走走送送,他不耐煩的把那些禮品甩在床上,說安排什么工作都行, 今天上班明天下崗也行,就是不安排也行。誰也不知道他為了什么會是這樣,誰也不敢問他為什么這樣。在家呆了一段日子,實在閑得難耐,他自己給自己找了一個活,到公司給人家當臨時保安去了,或到飯店給人家端盤洗碗去了,再或就在街邊擺個小攤賣起水果了。他們長大了。他們真正的開始自己獨立的人生了。原來退伍前都買了通訊錄,城市鄉村,天南海北的戰友,彼此都留了地址和電話,說好到家后要馬上聯系的,可誰也沒有給誰寫過信,誰也很少接到過誰的電話。然而,他們見到他們自己親屬、朋友比他們小幾歲的子女過分嬌氣幼稚時,他們都會那樣勸誡他們的親屬、朋友說,讓他去服一次兵役吧,那兒是讓人長大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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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錄入:好雨潤物    責任編輯:煙灰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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