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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雄賈庭玉的故事
    英雄賈庭玉的故事
    作者:燕怛 文章來源:本站原創 點擊數: 更新時間:2013-12-25 9:41:40

    1980年6月的一天,我正在團政治處值班,突然接到司令部的通知,軍師首長下部隊檢查,要求機關各股室做好內務衛生,注意軍容軍紀。放下電話我就去向主任匯報,一頭撞上一個老軍人的身上,那人一把抓住我,聲音宏亮猶如雷鳴:“小伙子,看見我就跑,不想見我啊?”

        我不認識他,他的年紀幾乎是我的兩倍,四個兜的軍裝,后面跟著一大群軍官,包括我們團長、政委,表明他是個大首長,我霎時立正,敬了個軍禮,大聲答道:“首長好!”

        “呵,有點軍人樣子!”老首長夸贊了我一句,又步出了值班室。

        我們股長告訴我,這個首長就是我們師富有傳奇色彩的戰斗英雄、副參謀長賈庭玉,離休前最后一次下部隊檢查,實際上就是跟老部隊告別,副軍長、師長、師政委全程相陪。我在新兵連里時,就聽老同志津津樂道地談過他的事跡,故事的版本很多,多是老兵們口頭傳誦,從不見文字依據,從紅軍時代到抗美援朝,幾乎每個時代都有他的故事,那是一個崇尚英雄的年代,英雄就是我們學習的榜樣,英雄的事跡讓我們熱血沸騰,心潮澎湃,今天無意之中,親眼見到這位大名鼎鼎的英雄,我感到無比的自豪和幸福。

        以后我注意收集有關賈副參謀長的事跡,在軍史資料和軍、師榮譽室里卻鮮有他的名字,我開始懷疑他的事跡會不會是人們口頭文學的傳說,我走訪了許多賈副參謀長同時代的老同志,知道得多了,卻陷入了困惑之中:一方面總有沖動。想把他的事跡寫成書,讓后人記住這位從不圖名利的老英雄,教育我們年青一代的軍人。另一方面,他每次重大立功的后面,又有讓人尷尬的隱情,無法啟齒,而且軍宣傳處明確表態,不同意宣傳賈庭玉同志。他是一個太有爭議的人物:八大功,七大過,昨天是副師長,今天降為士兵,經過一夜激戰,又“提升”為營、團長,在那個講政審的年代,無法用政治標準來衡量他到底是不是英雄。

        賈庭玉十五歲在湖北黃麻參加了紅25軍,隨部隊轉戰南北,參加過長征,第一次立功是在紅25軍攻打甘肅天水縣城時,敵一個排躲藏在一個地堡式的樓里負隅頑抗,軍部偵察員混入天水縣城,放火燒燃地堡樓,為我軍掃清了障礙;在八路軍115師344旅任偵察排長,參加了由徐海東指揮的“二打平型關”戰役,正是他偵察得知:日寇一個大隊,一個后勤供應分隊共一千二百多人,押送大批軍用物資到前線,旅首長下次心打掉這股敵人,裝備我軍。經過一天激戰,我軍大獲全勝,后來毛主席將此戰役收入《毛澤東選集》。在新四軍3師7旅任偵察隊長時,孤身一人摸進日寇盤踞的阜城,除掉了為非作歹,罪惡累累的日軍特務機關課長,一時在江淮地區名聲大噪。在四平保衛戰中,他率領一個營堅守塔子山陣地,三面陣地都被敵人突破,陷入敵人重圍之中,仍堅持了三天,直到戰役結束,敵人也沒能踏上塔子山。攻克錦州時,他已是2縱5師副師長,指揮了炸毀錦州城墻的攻堅戰,確保了我軍占領錦州,全殲范漢杰15萬官兵。在廣西十萬大山剿匪中,他半個月活捉了大小二十三股土匪。最讓戰士們自豪的是在朝鮮戰場上只身抓俘虜。他的一生,歷經了大小幾百次戰斗,多次負傷,現在身上還有敵人的彈片,戰功累累,彪柄軍史。

        但他的錯誤與他的戰功同樣多,長期從事敵后偵察工作,養成了他我行我素,軍紀渙散的習慣,只要是需要,他不在乎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堅守塔子山,他用大豆做工事,糟蹋了大批糧食,后勤部門告到林彪處,部下獲得“塔子山守衛營”稱號,他卻作為指揮員受到通報批評;攻打錦州時,戰士們又餓又渴,三天沒有喝水,他下令摘蘋果解渴;天津街頭,他命令特務連強征老百姓的棉衣棉被,供傷病中保暖;廣西剿匪中,他將活捉的土匪全部槍斃,為被土匪殺害的土改工作隊報仇。他因戰功為野戰軍首長嘉獎,林彪、羅榮桓親自為他戴過光榮花,同時他又被政治部點名報通處分,降級降職。戰場上他是無可厚非,毫無爭議的戰斗英雄,吃苦耐勞,能征善戰的優秀指揮員,也是麻煩最多,違反軍紀最多的人物,直到離休還只是師副參謀長。

        他喜歡豪飲,酒量極好,沒仗打的時候,他平易近人,可以跟他開任何玩笑,打打鬧鬧,沒大沒小,隨隨便便都行,無論如何也看不出他是一個老紅軍,老革命,活脫一個老頑童。一旦聞到了硝煙,他頓時神情大振,精神亢奮,就像一只畜勁待發的猛虎,恢復了威嚴,他治軍極嚴,四平戰役中,他擊斃過逃兵,出山海關時,他痛毆一名不愿入關的東北籍兵,雖然為此受到處分,他戰時治軍之嚴是出了名。有時喝了酒他吹牛,說他的戰友和老部下現在是軍長、軍區參謀長,甚至總參部長,別人大都一笑了之,不去當真。有人真出差到了他所說的那些部隊機關,一問,果有其人,還真是他的戰友或部下。

        我要寫的是朝鮮戰場一段鮮為人知的故事。

        那是我人民志愿軍與美軍第一次交鋒的云山戰役中的一個龍淵洞戰斗。

        1950年10月1日,我第39軍在參加東北軍區沈陽閱兵典禮后,更名為中國人民志愿軍第39軍,轄115師、116師、117師,其中第115師344團于10月19日晚上七點奉命從鞍山小湯子集結入朝,10月20日抵達安東(丹東)。從10月1日起,美軍共四個軍13萬人,攜南朝鮮偽軍、英國、士耳其、澳大利亞等國軍隊分東西兩條線路向我國邊境線撲來,其主力集中在西線,美軍第八集團軍及南朝鮮一師占領云山。我軍根據敵分散冒進的特點,決定集中優勢兵力,先打掉其薄弱部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運動中殲滅敵軍,吃掉南朝鮮軍四個師。命令第38軍、第40軍及125師對南朝鮮六師、八師實施包圍,第39軍進入云山地區,包圍南朝鮮一師,待機殲滅。我軍入朝即投入戰斗,對敵情并不是很清楚,軍事情報主要來源于朝鮮人民軍的偵察分隊,由于朝鮮人民軍兵敗如山倒,情報工作極不準確,云山地區敵軍番號、火力、兵力部署我們基本上不清楚,始終認為面前之敵是南朝鮮一師。事實上,與我39軍對峙的是美軍第八集團軍第二十四師、美軍騎兵一師、英國第二十七旅、南朝鮮一師等,云山戰役就是在倉促之中我軍做出的反應。

        10月31日,我39軍完成對云山地區的包圍,我116師首先開展了對美軍騎兵第一師的攻擊,重創向云山地區支援的美軍騎兵第一師第五團,云山戰役就此打響。第115師344團奉命將美軍第二十五師二十四團阻滯于云山以南的龍淵洞,軍首長要求我團,阻擊成功,不許放跑一兵一卒,我團與美二十四團呈對峙狀。最為突出的陣地為2營4連堅守的無名高地。

        營長正是賈庭玉,由于他在桂西剿匪中槍殺俘虜,造成不好的政治影響,受到降級處分,入朝時才“升”為2營營長。聽說跟美國人交手,興奮得好幾天都睡不著覺,現在的情況是他也不知道敵情:敵人是美國人還是南朝鮮偽軍,敵軍的火力、兵力、部署如何,都是指揮員戰前必須掌握的,總不能糊里糊涂打糊涂仗吧。如果等到天亮,敵人飛機來偵察和空襲,我軍就被動了,會出現較大的傷亡,阻滯敵人計劃就會失敗,他是偵察兵出身,富有經驗,懂得知已知彼的意義,決定率營部偵察班兩名戰士去抓個“舌頭。”

        當晚下起了大雨,正好便于他們行動。在夜雨和齊人高的野草的掩護下,迅速接近敵人。美軍團部設在一個無名小村,由四輛坦克環形組成防御陣地,交叉火力為屏障,“叭叭叭叭”地胡亂掃射,徹夜不停,彈道在黑夜里劃出令人恐怖的鬼火線,賈庭玉沒想到參加過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美軍竟這樣防守,用盲彈來為自己壯膽,感到好笑,本來還擔心暴露,驚動敵人,現在干脆大搖大擺地闖進去,經過敵崗哨時,美軍士兵竟還跟他們打招呼,說著聽不懂的鳥語,顯然是把他們當成了南朝鮮的士兵。

        午夜時分,賈庭玉和兩名戰士安全返回,營里沒人懂英語,無法審訊,讓戰士押往團部。團部有翻譯,突審后連夜送往志愿軍司指。這是美軍第二十團中校軍需官,那女人是他妻子。通過他,我軍掌握了敵軍的番號、兵力、火力、部署等情況,這是志愿軍入朝作戰抓獲的第一個俘虜,而且是名軍官。志愿軍司指立刻調整了部署,2營面前之敵就是美軍第二十四團,我2營不可能吃掉美軍一個整團,志愿軍司指命令我38軍抽兩個團協助344團全殲該敵。天快亮時,該團發現被我軍包圍,立即向龍淵洞以南地方逃去,這里地型險要,只有南面有約一公里長的隘口,是美軍突圍的必經之道。賈庭玉早就料到美軍會選擇這里突圍,派4連占領了高地,形成居高臨下之勢,只要守住了隘口,美軍插翅難飛。賈庭玉深知4連陣地的重要性,親自守衛在此,命令5連迂回尋殲敵炮兵陣地,6連作為營預備隊。

        果然,天亮后美軍潮水般往隘口涌來,賈庭玉指揮4連一口氣打退敵人八次沖鋒,美軍如驚弓之鳥,為逃命全力進攻,在坦克、飛機的掩護下,向4連陣地傾瀉大量的炸藥,仍不能沖過隘口。4連5班戰士兵劉連生奮不顧生地抱起三十多斤的炸藥包,炸毀了第一輛坦克,使其癱瘓在公路上,堵塞了敵逃路的道路,連長孫長勝率爆破組,從山背后側接近敵坦克,炸掉四輛坦克,使敵坦克不敢再沖鋒在前。

        5連穿插進入敵炮兵陣地,突然發起進攻,一舉攻占了敵炮兵陣地,摧毀了美軍二十四門火炮,美軍失去炮火支援。1營和3營在團指指揮下向包圍之敵壓來。美軍久攻不下,動用了飛機、火焰器等武器,把4連無名高地翻了個底朝天,燒得寸草不留,雖然4連傷亡慘重,陣地卻依然在4連手里。絕望的敵人只得放棄從隘口突圍的計劃,選擇在云山西南的寧江上架設浮橋。由于我團沒有遠程炮火,無法予以打擊,只能在敵屁股后追擊,與我團配合的第38軍貽誤戰機,遲遲不到,致使美軍二十四團受到重創后逃走。

        龍淵洞之戰是云山戰役的一部分。在云山遭遇戰中,我39軍殲敵2064人,粉碎了美軍“會師鴨綠江”的神話,其中龍淵洞戰斗,我344團2營殲敵346人,俘敵112人,擊毀敵坦克五輛、汽車二十二輛、火炮二十四門,各種槍枝彈藥不計其數。我軍犧牲45人,109人受傷,其中我2營犧牲41人,負傷18人,犧牲同志多集中在4連。2營榮獲“英雄營”稱號,4連被志愿軍司指授予“龍淵洞英雄連”稱號。

         大家奇怪:抓了俘虜,指揮這么重要的龍淵洞戰斗的指揮官賈庭玉卻沒有任何嘉獎,團長徐鵬打電話去問師長。沒想到志愿軍司指下達的是處分決定,撤掉賈庭玉營長職務,降為2營偵察班班長。全團官兵目瞪口呆,團政委氣呼呼地質問師政委李濟世,李政委惱火地說:“你們別鬧了!沒開除他軍籍,就是彭總念他有功,手下留情,保下了他的人頭。若不是打仗,早就割掉了他的狗頭了!”

        他本人卻像沒事一樣,仍是樂呵呵的,說:“這回好了,干起了我的老本行。”

        一個月后在解放平壤戰役中,軍指下達命令,任命他為2營4連連長,在第四次戰役中恢復為2營營長,第五次戰役時調師偵察科任科長。

        這就是傳奇的賈庭玉。一個極為爭議,讓人無法蓋棺論定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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